
黄天骥教授1956年于中山大学中文系毕业后留校任教, 师从文史大家王季思先生和董每戡先生,问学于词学大师詹安泰先生,六十多年来一直在中山大学工作生活,长期从事国内古代戏曲的研究和教学,成果丰硕,有《黄天骥文集》十五卷行世。中山大学中文系董上德教授近日采访了黄天骥教授, 与君共勉。 黄天骥教授在访谈中不仅回顾了自己戏曲为主,兼及其他研究的历程和心得,还谈及多年来与师长、学生“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生动往事。据说 黄教授的书房里有一副对联:“读书种子在心田,学问根基在民众。”
王季思、 董每戡的影响与戏曲研究
我最近看到一位北方学者的述学文章,回顾其学术经历,其中有句话引起我的注意和兴趣,大意说:北有吴晓铃,南有王季思,他们都是研究《西厢记》的权威,研究选题不“碰”《西厢记》。这或许是一种另辟蹊径的选题策略。可是 我觉得你毫无顾虑,《西厢记》正好是你的主要研究对象之一,从《张生为什么跳墙》的单篇文章到《情解〈西厢〉》的大部头专著,前后几十年,似乎“情有独钟”,可你就是在王起老师身边的人啊!
黄天骥:王起老师生前有一句话,说学术是天下公器。研究学问,要顾及的是如何运用“公器”做出有自己面貌的文章。我是王老师就给我留下了和蔼、风趣的印象,尽管他也有容貌严肃的时候。他十分爱护学生,在学生面前毫无保留,甚至他的藏书也任由学生使用,这是“入室弟子”可以享有的“特权”。
张生跳墙与舞台空间
王起老师的《西厢记》校注本以“细致准确”著称, 你的《张生为什么跳墙》发表于1980年,也是从“细节”入手写出的文章。我注意到, 王老师的校注本没有在《西厢记》第三本第二折“待月西厢下”那首诗上加注,你却围绕着这首诗写出一篇文章来说句不一定贴切的话,你的文章看似是一个“加长版”的注。
黄天骥:这个说法有些意思。不过呢, 我更倾向于认为,古代优秀的剧作家,往往运用一些典型的细节,或显或隐,或曲或直地表现人物的性格。这些地方,有时貌似平凡,甚至若有“疏漏”,其实正是作者精警之笔。《西厢记》里“张生跳墙”的细节就是一个例子。你看, 张生跳墙这一幕,如果没有舞台上的道具和灯光辅助,很难呈现出应有的效果。
你在文章里说 王实甫写张生将“待月西厢下”这首诗解错了人家小姐也没有让他“跳墙”的意思,他却把“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理解为“著我跳过墙来”;这看似作品的“疏漏”,可作者是有意为之的。 才子张生怎么会将一首简单的五言绝句解错了呢?
黄天骥:这就涉及《西厢记》作为一部喜剧的规定情景和人物的个性问题了。请看, 《西厢记》为了凸显“张生跳墙”的行动,先写他兴高采烈地认为莺莺让他跳墙,跟着写他竟说害怕墙高,不敢去跳;等到晚上到了墙根,又忘了要跳;而角门儿开着,明摆着不用跳时他却出人意外地奋力一跳。 跳还是不跳, 对于热恋中昏头昏脑的张生来说真是个“问题”,跳时忘了跳,不用跳却跳;剧作者环绕着“跳”字做文章,手法摇摇曳曳,再说说的点睛之笔落在“末作跳墙搂旦科”的强烈动作中。
当我们看到莺莺顿时花容失色时几百年来无不为之喷饭。剧作家抓住了张生在特定环境中的特定心态和奇异举止,来表现他的独特个性,一边符合喜剧的规定情景。试想,张生踱着八字步从角门儿施施然进入,哪会有如今的戏剧效果呢?这就是舞台艺术的神奇之处。
辩证思维与经典阐释
你的著作, “取名”很讲究,最早的是《冷暖集》,接着出版的多部著作,取名风格相当统一,每每是“两极对立”,如《深浅集》《俯仰集》《方圆集》等。据说 张恨水先生在1941年给重庆的“国内青年写作协会”做演讲,提到他写小说的诀窍是“双极律”,以此作为小说结构的基本组织技巧;他说到的“双极律”是“冷热、光暗、固虚、干湿、清浊”的“两极对立”。其实这些思路都体现出辩证思维,是对立统一规律的具体化。
黄天骥:你看到的是“两极对立”,只是表面的。其实“对立”的背后还有一个很大的空间,就是如何寻求“和谐”,这才是关键,才是考验人类智慧之所在。国内人与西方人在如何达致和谐的问题上,看法颇有不同。国内人和西方人都承认事物是有差异的, 正主要原因是有差异,才产生分歧、摩擦、对立,这就需要找出处理差异的方法,达致和谐。西方解决的办法是:追求主体的完整性,即是说要达致和谐,就需要突出其中一个主体。主体完整了社会、事物就和谐了。比如建房子,有高有低有差异,怎样和谐?西方的做法是把其中一个主要建筑物拼命地拔高,越高越好,突出了这个主体,问题就解决了。我觉得, 这种方法虽然简单直接,但未必是最佳选择。
文学鉴赏与晚近新著
我们都... 你晚近的新著, 除了《情解西厢》《意趣神色:〈牡丹亭〉创作论》外还有《诗词创作发凡》《诗词曲十讲》,而且,你正在一些刊物上发表鉴赏唐诗的系列文章。我们的话题正好要转到“戏曲为主,兼学别样”的后半句上来了。其实 《周易辨原》也算“兼学别样”,只是我觉得,你的“别样”还是以诗词为主的,虽分主次而“次”中也有“主”,话虽有点“绕”,但也符合实情。
黄天骥:我自大学毕业以来 结合工作的需要,给自己定下了“ 戏曲为主、兼学别样”的目标。本来我在中学读书时偶然在报章上发表过几篇散文、小说便做着长大了当作家的梦。 有啥用呢? 我还有一个梦想, 就是做音乐指挥,也是在中学时期,课外受过音乐指挥的专门训练,回到家里还似模似样地“ 表演”指挥技巧,曾一度想报考音乐学院呢。
他的论文如 《宋词风格流派略谈》 《温词管窥》 《李煜和他的词》 《孙光宪词 艺术特色》 等, 或从个别篇章入手, 阐述词人的特色,或纵述不同词派 风格,为我们钻研词 艺术性问题做出榜样。
稳了! 可是 终于读了中文系, 留校任教,就只好收拾梦想,做我的教师去了。 小时候, 祖父要我背诵唐诗宋词。上大学时除了王起老师、 董每戡老师 的课之外我还十分喜欢詹安泰老师 的课。 詹 老师是词学专家, 一生重视词学,他的 《詹安泰词学论稿》 一共有七章,是其大著 《词学研究》 的一部分,而本来还有若干章 的稿子,不幸散失了。
结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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