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麦黄梢儿刚抽起来那会儿,俺娘突然就走了,走得急,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临咽气前还攥着我手说"柜子里那件蓝布棉袄...别忘给我套上",我当时眼泪吧嗒吧嗒掉,哪还顾得上记这些?还是隔壁王婶子拍着我后背喊"傻丫头!快找你爹去拿针线!老人生前备下的衣裳可不能乱!"这才想起,原来俺娘早两年就开始攒布料了,说是"等哪天动不了啦,提前把装老衣裳备好,省得孩子们慌慌张张".哎,如今想想,这丧葬服饰里藏着多少人心事儿啊...
先说这寿衣,我们这儿叫"装老衣裳",老话儿讲"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所以过了六十五岁,家里就得偷偷摸摸备布料.俺姥爷生前是个木匠,手巧得很,没事就坐门槛上翻旧黄历: "今年闰二月 太顶了。 ,适合裁衣裳",说着就量俺姥姥胳膊腿儿长短.姥姥属鸡,姥爷特意选了枣红色绸子,"鸡儿爱啄米,红布压饿鬼",他嘴上这么说,其实手里抖得厉害——那年头布票金贵,这匹红绸子是他攒了三年烟钱换的.
要说这属相跟寿衣带搭噶?还真有档子邪乎事儿.村东头老马家大儿子属狗,前年他爹死的时候,非说"狗怕黑",愣是给老爷子套了件黑呢子大衣.后来啊下葬那天电闪雷鸣,棺材刚抬到村口就歪了轱辘——马家媳妇当时就哭晕过去,"咱爸生前最恨黑色!年轻时跟人打赌输了才穿过一回!"后来找算卦先生一掐算: "狗属阳,黑为阴,冲煞太岁",害得马家整整烧了三柱高香才消停.你瞧,这哪儿是迷信?明明是老一辈人摸索出来的忌讳.
再说说衣裳件数.老话"五领三腰保平安",上衣五件下三件,单双号都有说道.俺娘家嫂子生孩子那年,她婆婆刚好七十岁大寿——按规矩七十岁才能做寿衣," premature(早产) 的衣裳不吉利".后来啊老太太没熬到七十整,走的时候嫂子急得直跺脚:"忘了问裁缝要五件上衣嘞!"还是村上刘婆子支招:"拿件旧棉袄拆了当衬里!凑够五件就行!"如今嫂子提起这事还直撇嘴:"要是当初听我的买现成呢子大衣...也不至于让妈穿补丁衣裳走..."哎,可人哪受得了"万一"?哪怕补丁摞补丁,也是当儿女的心.
鞋可是重中之重!我们这儿管寿鞋叫"登天鞋",鞋底必须绣云彩,"踩着云彩上西天".去年冬天我陪表妹去给她奶奶做鞋,那老太太特倔:"鞋帮要绣金童玉女!不能少一只狗!"表妹纳闷:"狗爪子挠人呢?"老太太瞪她:"傻闺女!阴间路黑得很,狗能撵走野鬼!"说着就拿起银针扎: "你看这线——要用红丝线!当年你太奶奶就是穿红鞋托生个带把儿娃..."正缝着呢,表妹手机响了,"喂?加班啊..."话音未落,老太太手里针就扎在自己食指上,"哎哟!"疼得直吸气,"作孽哦!心不在焉扎自己..."表妹吓得赶紧道歉,"奶奶您歇会儿吧!",老太太摆摆手:"没事没事...扎一下消消毒...免得阎王不收..."
我坚信... 还有更怪的!城里头有人讲究给老人穿皮鞋?美其名曰"洋气".呸!扯淡!去年小区张大爷死的时候儿子非买双黑皮鞋,"老人家活一辈子没穿过好鞋".后来啊出殡那天飘起细雨,"皮鞋滑得很!",抬棺绳子都断了一截—— coincidence(巧合)?谁信呢?老话"穿皮变兽",张大爷托梦给儿媳妇:"我现在成狐狸啦!天天蹲坟头啃青草..."吓得儿媳妇赶紧买纸鞋烧,"爸您原谅我吧...再也不敢乱来了..."
说完死人穿的,再唠活人戴 的.孝服这玩意儿看着简单——白布大褂儿尖顶盖头——背地里可有不少弯弯绕.我大姑父去世那年 ,大姑哭得眼睛肿成桃子 ,却坚持让大姑父弟弟(也就是我小姑父) 穿粗麻布孝衫 :"他哥生前最疼这个弟弟 ,粗布耐磨 , 黄泉路上好挡风寒 ".小姑父不愿意 :" 我又不是孝子 , 穿这么破像啥?"大姑当场翻脸 :" 你要不穿 , 就别进这个门 !"
要说星座也能掺和进来?, 真让人大开眼界 . 对门小年轻阿林是天蝎座 , 他妈死的时候 , 他偏要戴个黑色鸭舌帽当孝帽 :" 白色太闷得慌 ", 后来啊当天晚上家里跳闸 , 冰箱里冻 的饺子全化了 . 他妈生前最爱吃饺子 ...阿林吓得屁滚尿流 , 第二天赶紧买块白布把头包得严严实实 :"姑奶奶 , 我错了 ...再也不敢忤逆您老人家 ..."
农村做孝服可有规矩 : "宁长三尺 ,不短一寸 ".为啥 ? "怕遮不住羞 ".去年李婶子给她儿子做孝褂 ,量体裁衣的时候打了个哈欠 ,剪刀 "嚓 "一下剪短半寸 ——儿子穿上身直咧嘴 :"妈 , 这褂子咋露肚脐眼儿 ?"李婶子当时脸就红到耳根 :"碎嘴子 ! 活人讲究长短 ,死人讲究周全 !等你埋了你妈 ,看谁还笑你 !"
移床叫魂那夜 , 俺家闹腾得像过年 .爷爷搬个太师椅坐在堂屋中央 ,手里摇着铜铃 :"妞妞哎 ——回家喽 !""妞妞 "是俺娘小名 .奶奶则在床边铺干草 :"软和点 ...别硌着腰 ".突然窗外喵呜一声 ——家里那只橘猫跳上床沿 !爷爷抄起扫帚就打 : "畜生 !敢惊了你姑奶奶 ?!"猫吓得钻到沙发底 ,半天不敢出来 .奶奶叹气 :"算了算了 ...猫通人性 ...兴许是来送妈的 ..."
倒头饭更是门道多 .必须用陶瓷碗 ,不能用不锈钢 ——"钢性硬 ,撞碎魂灵 ".粥要煮得稠乎乎 的 ,上面撒把芝麻 ——"芝麻开花节节高 ".我小时候嘴馋 ,偷摸舔过碗底 ——甜丝丝 的 !后来才知道里面加了白糖精 ——外婆说 "死人爱甜口 ",怕他们路上饿 .如今超市卖 的白糖精都找不到啦 ...取而代之 的是各种添加剂 ...想想都心酸 .
出殡那天更热闹 .队伍走到村西头十字路口 ,哥哥突然停下 :"等等 !忘烧纸轿啦 !"说着从兜里掏出叠冥币折成轿子形状 —— "爸您坐好 ...前面路平乎着呢 ".旁边卖水果 的王大爷喊 :"小伙子心细 !你爸托生肯定有钱花 !"哥哥笑 :"王大爷您别打趣 ...要是真有钱 ...记得常回家看看 ..."，我心态崩了。
上个月参加同事婚礼 ,闲聊时提到 "寿衣 ",95后伴娘撇撇嘴 :"现在谁还信这个 ?直接买套西装火化得了 ...省事 ".我哑口无言 .是啊 ...现在小区楼下便利店都有卖 "殡葬套餐 ":西装革履衬衫皮鞋一应俱全 ,还送鲜花圈 .便宜倒是便宜 ...可哪里有当年妈妈缝在棉袄里 的头发丝 ?哪里有爸爸偷偷塞在鞋垫下 的五毛钱 ?那五毛钱是他攒了半个月烟钱给外婆做鞋底 的压脚钱 ——外婆临终前攥着那五毛钱笑 : "够买根冰棍儿啦 ..."
风水先生说了 : "人心不正比啥都煞星 ". 前阵子看新闻 :某男子为省丧葬费 ,给去世母亲穿旧校服火化 ——理由是 "环保 ".评论区有人骂有人赞 .骂的说他不孝 ;赞的说他理性 .可理性是什么 ?难道比不过一句 "妈 , 这件衣裳您穿着暖吗 ?"
这是可以说的吗？ 昨儿个去公墓扫墓 ,看见一对年轻夫妻跪在墓碑前哭 : "爸妈我们来看您啦 ...今年生意好 ...给您买了新衣服 "...墓碑上照片笑得很慈祥 ——阿姨生前最喜欢织毛衣 ;叔叔生前最喜欢养兰花 .可他们烧 的纸衣服上印着二维码 : "扫码送祝福 "...风一吹 ,二维码飘到旁边冬青丛里 ——像极了没人要 的传单 .
今晚整理旧物时翻出件蓝布棉袄 ——是俺娘生前备下 的 .衣角破了个洞 ,她用红线仔细缝补过 ;袖口磨得起球儿 ;领口还别着枚褪色胸针 —-鸳鸯形状 .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 ?还是只是想给女儿留个念想 ?不知道 ..但摸着那粗糙却温暖 的针脚 ..突然想起她常说那句话 :
"人死如灯灭 ..但衣裳要是暖乎 ..魂灵也能睡踏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