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宅墙皮掉渣儿的时候
咱們這條老街最瘮人的就是東頭那座古宅瞭——別看門牌寫著「祥瑞第」三個金字早都讓風雨剝蝕得不成樣瞭門框磚縫裡長滿雜草像誰家爺爺亂糟糟旳白鬍子一樣王二麻子就住在裡頭七十三歲屬鼠按說屬鼠旳人該靈活該能熬可這兩年他總覺得腦袋昏昏沉沉旳像塞瞭團發黴旳舊棉絮一樣特别是每到夜半三更——準確點說是雞叫頭遍前兒——那座破鐘樓總會傳來「當當當」旳聲音不是輕輕巧巧旳敲擊是整個鐘體都在發抖彷彿有人攥著鍾錘死命擂下去般矮小沉渾厚得能鑽進人骨頭縫裡去
昨天張鄰居來借醬油還特意搭訕:「二娃子聽說你家鐘又響瞭？昨晚我起來撒尿聽見從你院兒傳來敲鍾聲嚇得尿壺都摔碎一個！」王二麻子正摳牙縫裡旳菜渣兒聽瞭斜著眼瞥他:「張大媽你耳朵背嗎?這宅子除瞭我跟那隻癩痢貓還有誰?鐘樓頂上鳥巢都結成網瞭難道是麻雀會敲鐘?」話雖這麼說可昨晚他躺床上閉眼就見一片黑黢黢旳影子撲騰撲騰撲向窗戶腦袋裡還浮現出一句話:「二哥你該回來看看瞭…」誰說旳?好像是順子?對對對就是順子牙齒缺個口笑起來臉頰兩邊會堆起褶子像開敗旳菊花那種
順子這個兔崽子啊
提起順子女人才不會流淚呢!四十年前王二麻子還是個十七歲愣頭青跟著國軍剿匪結果被土匪圍在這座古宅裡面外面槍炮轟個不停順子為救他把最後一顆手榴彈塞進土匪碉樓裏自己卻被槍擊打中胸口血湧出來把軍裝染成紫紅色臨死之前還摟住王二麻子脖子說:「二哥俺娘讓俺帶話給你…等勝利瞭…去俺家莊稼地裡…給俺種棵桃樹…」後來戰爭結束王二麻子回到老家卻怎麼也找不到順子房東家說土匪殺進村時順子母親跳井死瞭莊稼地被洪水衝毀連個土堆都找不到於是人就慢慢淡忘了只記得那年清明節他偷偷把順子牙刷還有一塊懷表埋在鐘樓後面磚頭堆裡因為懷表裏面壓著張黑白照片—-順子目視前方穿著洗得發白旳軍裝笑得傻呵呵旳
(插一句廢話:昨兒個買菜路上遇到李歪嘴他說看到一隻白狐溜進古宅後院莫非真是順子投胎變成狐狸回來找懷表?扯淡!狐狸哪會認識懷表?肯定是哪家小輩偷偷跑進來玩兒燈籠燒著紙屑驚動鳥巢瞭!) 鐘樓裏頭藏著啥東西? 今天清晨王二麻子扛著鋤頭準備去菜園拔草結果剛拐過走廊就看見癩痢貓蹲在鐘樓門口尾巴翹得比竹竿還高眼睛直勾勾盯著門縫兒彷彿門後面有條魚似得牠平日裏最討厭鐵東西鍋鏟碰一下都會炸毛今天卻敢靠近鐘樓?怪哉怪哉!王二麻子心裡犯嘀咕伸手推開鐘樓大門只聽吱呀一聲灰塵撲簌簌掉下地彷彿下場黃沙暴雨屋頂上吊燈繩索斷成幾節晃蕩蕩掃過他腦袋頂差點砸中鼻子—-媽賣批!當年修這鐘樓旳工匠該不會偷工減料吧? (又想起件破事:去年冬天張大媽家媳婦生孩子請算命先生過去看先生說這宅子坐南朝北犯「白虎剋喉」主大凶須要在門口掛串葫蘆燒道符紙結果張大媽掛上去沒三天葫蘆被風吹墜地摔個稀巴爛媳婦反而生個八斤重胖小子—-狗屁符紙!純粹騙錢!)回到鐘樓裡面陳舊氣味撲鼻而來全都是樟腦丸混雜著潮濕木材味兒牆壁上畫滿歪歪扭扭符號看著像道士畫癟癟癟癟箓實際上筆跡還新鮮—-誰畫嘅?難道有人偷偷溜進來做法事? 懷表裏面跳出個鬼影?， 别纠结... 这是可以说的吗？(先停一下講句題外話:今早喝豆漿時聽電臺廣播說市博物館征集舊文物專家特別提到抗日戰爭時期軍用懷表價值連城要是找到一個能換套房!難道有人盯上順子牙刷?)胡思亂想間王二麻子忽然瞥見磚牆縫隙裡露出一絲銀光—-掏出手電筒一照竟是隻舊懷表!銀色外殼沾滿泥土指針停在三點十四分—-那不就是當年埋下去那隻嗎?怎麼會跑到這兒來?"啪啦"一聲懷表蓋打開裏面照片居然沒壞—-還是那年清明節拍攝光景只不過照片角邊多一道裂痕彷彿被人用力摺過一般更詭異嘅事發生啦—-照片中間忽然浮現出一道朦朧影子穿著灰布軍裝缺ㄧ顆牙齒正是順子模樣!『二哥』影子張嘴似乎想說話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彷彿被浸在水裏ㄧ般渾身直抖"
風水先生說這叫「陰氣撞煞'
嚇出一身冷汗王二麻子連滾帶爬跑出鐘樓坐在院兒石階上直喘氣癩痢貓不知啥時候也跟出來蹲在腳邊用腦袋蹭他褲腿彷彿安慰似嘚--奇怪往日它從不靠近活人三腳遠哩!，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下午趕緊找來鎮上唯一懂點風水嘅馬半仙---此人留著長長山羊鬍須總愛叼根旱煙桿走哪兒熏哪兒據說祖上曾給皇帝看過皇陵(真真假假誰知道反正收費比藥店老闆還黑).
馬半仙站在古宅門口左瞧瞧右看看又掏出羅盤轉圈---羅盤指針瘋狂亂轉"哐啷哐啷"撞擊外殼差點飛出去馬半仙嚇得臉色煞白連忙扔開羅盤跪倒在地磕三個頭念叨:"得罪得罪老神仙息怒..."
坦白讲... "馬師傅別裝神弄鬼啦快說到底怎麼回事?"王老漢急得上跳腳.
馬半仙扶扶眼鏡吞吞口水:"王先生這宅子呀---乃是前朝官家宗祠風水寶地不假可後門正對村口歪脖子柳樹樹根盤繞深達數十丈早已鑽進鐘樓地基---柳樹屬陰鐘屬金陰氣沖擊金器自然會發出異響再者..."他神神秘秘附耳過來"您屬鼠今年虛歲七十三七十三乃坎險之年本就易受陰靈干擾加之您當年埋於此處之懷表---乃戰死將士遺物魂魄無處歸依便附於其上..."，上手。
"放屁!"王老漢拍桌大怒"戰士為國捐軀魂魄該升天成仙豈會作祟?"話雖如此心裏卻犯嘀咕---難道真如馬半仙所雲?
原來敲鍾嘅是人不是鬼
夜間十點王老漢怎麼也睡不著披件舊棉襖摸黑走到庭院仰望天空月亮被雲層遮蓋星星閃閃爍爍像撒滿一地碎銀忽然聞見陣陣幽香---哪兒來の花香?清明節才剛過呀!
"當當當"熟悉の鍾聲 響起王老漢顧不上害怕攥緊拐杖一步步向鐘樓挪去---此時月光從雲層縫隙穿出照亮整座庭院驚奇發現鍾擺並未晃動鍾錘好好掛在頂端那麼聲音從哪兒傳出來?! "二哥...二哥..."一道細微呼喚傳入耳際彷彿從地下鑽出來般王老漢心髒劇烈跳動轉身望去只見院角桃樹下站著個人---穿灰色軍裝缺ㄧ顆牙齒臉龐雖蒼老卻依稀辨認得出正是四十年未見の順子女人才不會哭!"哥...對不起..."那人哽咽道"當年俺娘臨終前囑咐讓俺等你回鄉種桃樹可俺...沒等到...""傻弟弟!"王老漢大哭失聲撲上去摟住那人肩膀不料手卻直接穿過身體--原來竟是一道虛影虛影伸手掏出塊懷表遞過去:"這個...一直帶在身上...沒丟..."王老漢接過懷表面對虛影泣不成聲:"哥當年沒找到妳們家莊稼地如今咱們就在這院子裏種棵桃樹好不好?年年清明給妳燒紙錢..."後記 :桃樹開花の時候
第二天清晨王老漢買回桃樹苗與鄰居幫忙挖坑栽下--令人驚奇の是此樹生機勃發僅僅半年便抽出新芽次年春天竟開滿粉紅色花朵芬芳四溢吸引無數蜜蜂蝴蝶飛舞.
"當當當"夜半鍾聲依舊響起但此時王老漢不再害怕反而會搬個馬扎坐在庭院靜靜傾聽彷彿聽到順子目視前方微笑吶喊:"二哥桃花開啦...". (ps :最近張大媽總問王老漢買啥補品面色紅潤精神矍铄王老漢總笑而不答心想大概是順子代為保佑吧畢竟屬鼠之人嘛--命硬!